山神的脸谱

    每天傍晚,匹斗老人都要去看夕阳下的梯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当我尾随他来到村前的山坡时,那里已经集聚了不少老人。他们口里含着烟斗,眯着眼睛,深情地遥望着连到天边泛着红光的层层梯田。他们脸上深长密集犹如大山皱褶的皱纹,在天光下仿佛与梯田的万千埂堤连成一片——宛如山神的脸谱!匹斗老人站定后,指着被线条无限分割,正在闪烁异彩的群山说:“你瞧,哪里的风景有我们这里的好看?” 
    1983年,当我第一次来到红河南岸的哀牢山区时,就被这里的云雾和隐藏在深山里的哈尼族梯田深深震撼。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山的世界,连绵的群山,犹如凝固的海洋,峰浪起伏,直达天边。然而,这里的每一座山,都被绕山而行、长条环状的水田层层包裹,埂回堤转,重重叠叠。站在山脚,水帘飞瀑,细雾升腾,道道田埂犹如天梯直抵云端;站在山顶,寒风劲吹,乱云飞渡,那大者数亩之广,小者形如桌面的梯田随山起伏,铺天盖地;游动交错的埂堤伴着闪烁阳光的水田,犹如万练银蛇飞舞于天地之间,缠绕着重重的大山。

    这是被雕塑过的群山。这是人与自然情感交流的结果,真可谓亚热带高原的奇景,崇山峻岭中的田园诗歌。它是哈尼族以群山为泥胎塑造出来的神异世界,堪称世界一绝的梯田奇观。

“向螃蟹学习”

    听说我要了解梯田,村中一个老人自告奋勇地充当我的向导。他叫匹斗,已经75岁了。他头发全白,牙齿掉尽,但爬起山来,仍健步如飞。匹斗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哈尼族歌手,他熟悉哈尼族的历史文化,对哈尼族梯田了如指掌。

    吃完早饭,匹斗将我带到红河南岸的最高峰—观音山上。我先用眼睛直观地感受哈尼族梯田概貌。

    哈尼族在气候温和的中半山建造房屋,形成村落。他们在村寨周围、房前屋后开辟菜园,修筑道路与各村寨连接。匹斗他们有一句俗话:“要种田在山下,要生娃娃在山腰”,这是千百年来族人们生活经验的总结。地理条件也使这种生活方式成为当地人惟一的选择:红河南岸哀牢山区的低海拔河谷地带,常年炎热潮湿,瘴痢流行,毒虫横行;高山区则阴雨连绵,寒冷潮湿,猛兽出没。只有中半山,冬暖夏凉,气候适中,族人们既可以上山打猎获取副食,又可以下山种田收取米粮。

    从村寨边至山脚河谷的整个下半山,层层梯田铺陈开来。匹斗的族人们依着山势利用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开垦出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梯田。它们错落有致,互相沟通,层层相叠,挂满群山。族人们还在梯田间修出道路,使耕作、行走和运输都很方便。

    当地梯田的用水也十分独特。高山森林孕育的溪流水潭经过哈尼族的疏导,乖乖地顺着盘山而下的水沟,流入村寨,流入梯田;梯田连接,水沟纵横,流水可以穿过块块梯田,由上而下,长流不息,最后汇入炎热河谷谷底的江河湖泊,又蒸发升空,化为云雾阴雨,贮于高山森林,循环不息。

    这种利用哀牢山立体地貌、立体气候的自然生态环境所建构的立体的生存空间及梯田农业生态系统令我十分震惊。

    我问匹斗:“阿波(哈尼族语:阿爷),你们的梯田是怎样发明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兴建的?”匹斗眼望群山,慢慢地说:“我们造梯田是跟螃蟹学的!”说着他点燃烟斗,吐了一口烟,神秘地说:“从前,老祖宗看见螃蟹从水潭里往外爬,爬出了一道道的水沟,道道水沟排列起来就像梯田一样。我们江外没有一块平地,老祖宗就学着螃蟹把山挖成一台一台的。这不,一层一层的平地慢慢就成了梯田。”匹斗看我楞楞地听着,继续说:“要问我们哈尼族什么时候开始种水田,就是你说的发明,那就早喽。我们从前种的是旱地,有一天,一只小鸟飞过这大山,嘴里含着一粒谷子,我们的狗一叫,小鸟吓得嘴一张,那颗谷子就掉下来,偏偏落在耕牛打滚的泥潭中,不久,长出来的谷穗像马尾巴一样粗,谷粒又饱满。这样,我们就在一台一台的梯田地里灌上水,种起水稻来。”

    这个在哀牢山区广为流传的梯田起源故事,从这个没齿老人的口中讲出来,显得那样古老,仿佛包裹在神秘历史的迷雾中。

    的确,哈尼族进入了农耕定居生活,开始种稻治田的历史是非常悠久的。哈尼族史诗对其古老的家园,有这样的描述:“在高高的山上,撒下了三升种。七月的蚂蝗上不了高山,十月的寒霜雪降不到坝子里。高山种地有收获,坝子种谷已饱满”。到清代,哈尼族所创造的梯田已经蔚为壮观。嘉庆《临安府志·土司志》记述了当时的梯田壮景:“依山麓平旷处,开凿田园,层层相间,远望如画。至山势峻极,蹑坎而登,有石梯蹬,名曰梯田。水源高者,通以略倬(卷槽),数里不绝”。只可惜哈尼族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的历史文化、农耕经验和全部生产技术,都靠口授和示范,以家庭教育的方式一代代沿袭。在这种传袭过程中,由于人们丰富想象力的参与,哈尼族古老的历史和现实生活都带着浓烈的神秘色彩。

    传说是神秘的,环境也是神秘的,然而哈尼族征服大山改变环境造福于子孙万代的创造性活动,则是实实在在、艰苦卓绝的。

举世罕见的农田水利工程

    匹斗是一位干农活的好手。他们总在每年的阳春三月开挖梯田,这段时间气候宜人,土质干燥。开挖时,哪里渗水,还可以及时补漏加固。他们用开挖时挖下的大土饼垒成田埂。每垒一层,要用脚踩牢夯实。开田是从下往上地操作,越往上,山势就越陡峻,因此,越往高处,田埂就必须越厚。这样一来,低山坡,田埂较低也较薄的地方(仅4~5寸),只有像匹斗那么老练的农人才能在上面走得稳稳当当;而高山陡峻、田埂较高的地方(有的高达5~6米),厚实的田埂供两人并行也没有问题。接下来,垒好的田埂每年会彻底铲修一次,清除野草、防止老鼠打洞。这样年积月累,田埂越见牢固、美观。

    不知道梯田奥秘的人只能看到表面,但实际上高山水田和低山水田的管理截然不同:高山水田必须长年保水,一来可以使田埂牢固,二来可以积蓄山水;低山水田则需要每年放水晒田,这样才能充分发挥出田地的肥力。

    当匹斗带着我翻山越岭,细细考察梯田水利工程后,我发现这种高田保水与低田晒田的不同方法,与当地独特的水利施肥方式密切相关,创造了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梯田水利工程。

    哈尼族人会在每座悬挂着梯田的山腰,都挖出数道水沟。这些水沟像一道道银箍箍住大山。平时,大水沟接住高山森林中的流水和山里渗出的泉水;雨水季节,漫山流淌的水流被水沟截住,顺着大沟流入梯田。他们聪明地使每道大沟的源头都连着高山森林中的水潭和溪流,有的水沟更长达数十里,跨越邻县,直接水源,这样才能保证农田用水长年不息。从高山顺沟而来的水,由上而下注入最高层的梯田,高层梯田水满,便注入下一层梯田,再满再往下流……直至汇入河谷。这样,每块梯田都成了“沟渠”,成为水流上下连接的部分。匹斗的族人甚至考虑到了山水远到而来,会夹带碎石泥沙,为了防止梯田沙化和堆积碎石,在沟水入田处挖一坑来专门沉淀沙石,十分方便。

    匹斗告诉我,兴修水沟是他们集体的大事,而不仅仅是一村一寨的小事。在整个红河南岸哀牢山中,水沟跨州连县,密如蛛网,灌区内所有的人都视水沟为命根,对水沟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不仅兴修时出力,护养沟渠亦为己任。哈尼族还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水规。这种水规是根据一股山泉和沟渠的灌溉面积,由这一灌溉面积内的农户依各自的梯田数量共同协商,规定各自用水量,然后按泉水流经的先后,在沟和田的交接处横放一块刻有一定流水量的木槽,水经木槽才能流入各家梯田。这种约定俗成,代代不逾的水规,为维持梯田农业系统和维系民族群体的内聚力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匹斗说完,兴奋不已。他把我领到一个水口旁边,悄悄地对我说:“有人说我们哈尼族从来不施肥,说我们原始落后。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们施肥的方法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绝招。

    我不久便在匹斗的指导下明白了他们施肥的妙处—通过水的运动来完成施肥。哈尼族梯田“田水长流”的特点是他们独特施肥方式的基础。梯田用水来自深山老林,高山流水本身会顺着沟渠将原始森林中的大量腐殖质不断地带进田间,完成每天的自然施肥。除了这种自然的施肥,哈尼族也定期人为施肥。每年春耕,人们将杂草砍下在田里焚烧,以增强地力。此外,最别出心裁的施肥方式是“冲肥”。冲肥有两种:一是冲村寨肥塘。在哈尼族各村寨,村中都有一个大水塘,平时家禽牲畜粪便、垃圾灶灰积集于此。栽种时节,把山水引过来,搅拌肥塘,乌黑恶臭的肥水便顺沟冲下,流入梯田。如果某家要单独冲畜肥入田,只要通知别家关闭水口,就可单独冲肥。二是冲山水肥。每年雨季初临,正是稻谷拔节抽穗,需要追肥之时,在高山森林中积蓄并沤了一年的枯枝败叶和野放山林的牛马粪便随着雨水顺山而下,流入山腰水沟。这时候,各村寨里的男女老少一起出动,称为“赶沟”。漫山而来的肥料在人们的大力疏导下,迅速注入梯田。

    “这简直创造了一个施肥奇迹!”我对匹斗说。匹斗摆摆手,笑眯眯地说,“还不仅仅是这样,田水的冲力会使肥料较多地积于低山梯田中,低山梯田的肥力高于高山梯田。我们会根据位置采取不同的秧距,不同的田里用不同的谷种。我们自己的稻谷品种有一百八十多个哩”!

    匹斗得意起来就会手舞足蹈,他指着田埂上种植的黄豆说:“在江外,每一寸土地都是粮食啊”。

活水养活鱼

    金秋时节,红河南岸改变了模样,座座山峦仿佛一个个巨大的麦垛子,山风一吹,稻谷荡漾,梯田便扭动群山,使人感到山腹中萌动着强烈的力量和热情。

    人们在忙着收割稻谷,梯田和村寨间密如蛛网的小路繁忙如织。在田间,我们看见一个妇女和几个孩子在一块收割完毕并放干了水的田里捉鱼。一条条筷子长的红尾鲤鱼在孩子们的手上闪着银光翻腾不止。

    “这是哪儿来的鱼呀?”我十分惊讶,问那位头缠着黑包头,胸襟上镶满银钱的大嫂。

    “我们养的!”

    哈尼族妇女很少与外人接触,与陌生人说话,她们往往耳热心跳,但态度却是落落大方。为了不耽误干活,她一边和我们说话,一边走到另一块田中。她趟过没膝的田水,将上方水口堵住,然后走过来扒开下方水口,在水口上插上竹篱笆,“我们这里家家门口都有一个水塘,小孩子平时去河里捞点小鱼,放在水塘里养,到了栽秧的时候,就把小鱼放进梯田。放有小鱼的梯田水口要用竹篱笆隔着,不然鱼就跑到别家田里去了。鱼和谷子一起长,鱼吃谷花,叫谷花鱼”。

    在亚热带哈尼族山区,梯田养鱼真是最为绝妙的事。这种活水养鱼也是由梯田农业的长年流水决定的。梯田中养殖的多为鲫鱼,也有鲤鱼。这种在梯田活水中长大的鱼有其自身的特点:一是这种鱼生长较快,栽秧时放入,收割时便可捕获;二是,肉质鲜嫩,连鱼鳞也细软可食。当我们被捉鱼的大嫂邀入家中和她丈夫“一醉方休”的时候,对谷花鱼的第二个特点有了切身感受。

    饭后已是傍晚,当捉鱼大嫂将我和匹斗带到她家房顶平台上乘凉时,我又发现哈尼族住房的多种功能和梯田农业也很有关系。在整个红河南岸,只要你登高一望,那飘荡着白云的深处,一窝一窝形如“蘑菇”的村寨正散落于万山丛中。

    匹斗被烈酒烧红的脸上闪着最后一抹夕阳,他指着山间的村寨说:“哈尼族房子的外形都是相同的,只有大小之别。每座房子都像一朵蘑菇,而一个村寨就像一窝蘑菇。我们的房子之所以像蘑菇,是因为哈尼先祖来到哀牢山后,看见山间林中的蘑菇,像伞一样,既可遮风挡雨,又美观漂亮,就照着蘑菇建起了房子。”

    哈尼族的住房建筑是土木结构楼房。一般分为三层。下层关养牲畜家禽,堆放农具杂物;中层住人,一般分作三间,中间有火塘、炉灶,是煮饭、烤火、接待客人的地方,两旁各一间是住房;上层是堆放粮食、贮存食物的地方,通风较好,家中来客可以在此铺床居住。

    这种住房有坚实的土墙,房顶的一半用泥土夯平作为晒台。哈尼族山区少有平地,于是一切诸如晒谷、晾衣、妇女纺织的活动都在房顶上进行,晒台成为人们闲暇活动的重要场所。房顶的另一半则是厚重的草顶。草顶不仅可以使房子冬暖夏凉,还可以通风。蘑菇房每1~2年便要更换草顶,以充分发挥房顶的“优良特长”。这就需要大量适合于建筑的长棵稻草。因此哈尼族往往选择种植长颗稻谷。

    哈尼族的家里也少不了牛。牛是财富和传统农业的象征,牛对匹斗族人的重要性,不亚于人的眼睛。春秋农忙时节,关养耕牛,喂其稻草,辅以粮食,使其奋力耕田,冬季,气候寒冷,万物凋零,耕牛入厩,全靠稻草过冬。

    “没有稻草,我们的生活将是个什么样子呢?”匹斗已经醉了,他平躺在捉鱼大嫂家的晒台上对着天说。

冬水田里拣螺丝

    天已黑尽,明月升空,满天都是星斗。气温有点凉了,我和捉鱼大嫂的儿子黑诸合力将匹斗扶下晒台,进入客房。匹斗躺下后,黑诸约我去捉螺蛳。我一听就兴趣大发,催促快走。黑诸不慌不忙准备篾兜和火把,叫弟弟去约两个朋友。

    不久,我们一行五人点着火把走出村寨,顺着一条水沟走去。

    秋收以后,哈尼族即将梯田犁过,耙平之后,放水泡田,称为“冬水田”。“冬水田”从秋收泡到第二年春耕,整整一个冬季,由于哈尼族梯田多位于下半山,这一地带恰好是哀牢山的亚热带气候区,肥沃的梯田温暖如春,是螺蛳生长繁殖的好季节。天一黑,螺蛳便会钻出泥土,在波平如镜的水底泥面上吐泡泡,正好捕捉。

    月光如洗,泡满水的梯田像一面面镜子,透着月光,分外明净。许多哈尼族青年男女及小孩们已来到梯田间,他们举着火把,背着篾兜,在层层梯田里拣螺蛳。从高处看,火把四处,星星点点,很是壮观。我觉得我们来晚了,心里发急,担心螺蛳都被别人捉去,不停地催黑诸快走。

    终于,我们进入了一片梯田。我们每人走在一条田埂上,将火把向田中伸去。我的心猛跳起来,我看见螺蛳了。六个黑亮的小螺蛳在黄色的泥面上排成一个近似星状的图案,每个螺蛳的嘴里吐出一串珍珠般的小泡。黑诸每隔一段时间就问我:“王大哥,捉到多少了?”一副要和我比赛的架势。一个小时后,我们都拾满了篾兜。黑诸领着我们来到了被梯田团团包围的一个小山包上,那里有一间田棚。

    哈尼族每家都在自己的梯田间建有田棚,这个田棚劳动时可以休息吃晌午饭,刮风下雨时可以躲避,有时鸡鸭等也养在田棚里。等我在哀牢山呆得熟悉了,才知道,这田棚还是情人们幽会的好地方。

    进入田棚,黑诸的弟弟便在火塘生火,黑诸在水沟打水洗螺蛳。

    据黑诸介绍,每当泡田季节,家中来了客人,若客人年轻,家中青年就邀其同去捉螺蛳。捉得螺蛳,往往就这样在田棚中煮食,十分浪漫风趣。捉食螺蛳也是哈尼族的一种独特的待客方式。

    静听着哀牢山梯田中的虫鸣蛙叫,围坐火塘煮食螺蛳,品尝着哈尼族的自制米酒,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月光下面点黄鳝

    黑诸看我猛吃螺蛳,痛饮米酒,十分开心,便又对我建议道:“王大哥,如果你有兴趣,我们明晚再来梯田里点黄鳝”。

    我停住吃喝,忙问什么是“点黄鳝”。

    原来,捕捉泥鳅、鳝鱼也是哈尼族的拿手好戏。捕捉泥鳅、鳝鱼也大多在春耕秋收和泡冬水田季节。春秋耕田翻地时,见到泥鳅鳝鱼,顺手擒拿,不足为奇。奇就奇在冬水田里的“点黄鳝”。哈尼族叫鳝鱼黄鳝,是因为鳝鱼的颜色黄。点黄鳝,就是举着火把去田里照鳝鱼。黑诸们十分熟悉梯田中的泥鳅、鳝鱼的生活习性,在这里捉泥鳅、鳝鱼和内地是完全不同的。每当春耕秋收及泡田时节,亚热带的哀牢山,白天阳光强烈,泥鳅、鳝鱼都钻到梯田的泥土里,一到夜晚,月亮高升,风静波平,泥鳅、鳝鱼就钻出泥土寻找食物。吃饱了,它们就顺便躺在暖和的泥土上。很显然,这时是捉拿泥鳅、鳝鱼的最佳时机。

    吃饱了螺蛳,喝足了酒,我们五人倒在火塘边,在田棚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匹斗带我去看哈尼族如何犁田、耙田,放水泡“冬水田。”天黑后,黑诸等人带我来到田里。

    捉泥鳅、鳝鱼,不象捉螺蛳那样简单,要的是心灵手巧,脚步轻捷,动作神速,否则就什么也捉不到。哈尼族青年男女和孩子们都是捉拿泥鳅、鳝鱼的能手。一到傍晚,人们三五成群,或单独行动,举着火把,来到梯田边。大家都挎着篾兜,手持竹夹。这竹夹是捉泥鳅鳝鱼的特殊工具,用两片刻成锯齿形的竹片绑扎而成,看似简单,却十分实用。火把一旦照见泥鳅、鳝鱼,就迅速将竹夹伸进水里将其拦腰夹住,再油滑再灵活的也休想逃脱。这就是所谓的“点黄鳝”。整整一晚上,我仅捉到一条泥鳅和一条小鳝鱼,由于用力过猛,还弄坏了一副竹夹。而黑诸他们四人,每人的篾兜都是满满的,收获巨大,满载而归。

    哀牢山哈尼族梯田由于上接茂密的高山原始森林山泉,下接山谷篝沟河流,山水通过梯田与江河互通,因而哈尼族梯田野生鱼类繁多,当然,螺蛳、泥鳅、鳝鱼为其大宗。产于梯田的野味和他们养的“谷花鱼”,为哈尼族的生活提供了营养丰富的食物。

    深入哀牢山中,我不止一次地被哈尼族所创造的大地艺术和这种大地艺术所蕴涵着的深沉博大的文化所震惊。它所呈现的是自然、农业、社会文化三个生态系统的完美的组合。正是这种组合,维持了哈尼族上千年的生存与文明,给自然生命系统和人类活动提供了发展和展示创造力的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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